
去年冬天我陪一位朋友进宁乡跑一趟老厂房拍摄的活儿,车拐进煤炭坝镇的时候,导航突然安静下来,副驾的他愣了两秒,问了一句:"这是那个'小香港'?"
我懂他的意思。他从小听爷爷念叨过这个名字,说湘中地界有个地方,工人下了井拎着饭盒能在街上把整条商业街逛遍,理发店排队要拿号,卡拉OK厅里唱到后半夜也不散场。
可眼前这条主街,两边店铺关得七七八八,只有几家门业厂的招牌灯箱还亮着,风一吹,卷帘门"哐当"响一声,像是给他的疑问搭腔。那一刻我没接话。因为再往里走一公里,就是西峰仑老矿区,才是最能回答他这个问题的地方。
铁门锈死人声寂 旧井沉寂草木深
西峰仑的大门其实早就没了门,只剩两根水泥柱子孤零零地立着。柱子上"安全第一"四个红漆大字褪得只剩个轮廓。

往里走是一片开阔场地,当年这里停满了运煤的解放牌卡车,如今被一层薄薄的青苔和牛筋草铺满,只有中间一条被踩出来的窄路,通向那栋标志性的红砖办公楼。办公楼的玻璃窗几乎没有一扇是完整的。
三楼阳台上,还挂着半截褪色的横幅,字迹模糊到看不清。旁边那栋两层的职工澡堂更让人心里发紧——门口的挂钟停在十点二十几分,锅炉房的大铁烟囱歪着身子指向天空,里面的搪瓷洗漱盆一个个摞在地上,落满灰尘。
再往深处走,是曾经的工人俱乐部和职工子弟学校。学校门口那块"煤城中学"的水泥牌匾还在,只是被爬山虎缠了大半。
操场上的篮球架锈得只剩个铁架子。有个附近的老人说,他孙子小时候就在这块场地打过篮球,一转眼孙子都在长沙工作了,学校也早就跟着矿一起没了。
这样的场景,和几十公里外宁乡市区的车水马龙形成极刺眼的对照。可要理解它为什么会变成今天这副样子,得把镜头往后倒一倒——倒到那个矿灯连成一片、汽笛此起彼伏的年代。

四井轮转灯不熄 两万烟火照湘中
翻宁乡地方志能查到,煤炭坝这块地下埋着煤的事,最早的记载可以追溯到明代。真正让它变成一个"编号"意义上的工业单位,是1950年——那一年国营煤矿公司在这里挂牌成立,两年后正式定名"煤炭坝煤矿",归湖南省管。
要说这座矿真正意义上的"腾飞",得等到七十年代。竹山塘矿区那口最早的"跃进"井是打头阵的,随后西峰仑(后来改叫"东风")、竹山塘、五亩冲三口井相继投产,四井鼎立的格局定下来,煤炭坝的产能一下就上了新台阶。
那个年代的一个矿工岗位有多值钱?听住在安置小区的一位老班长讲,八十年代末他刚下井那会儿,每月连工资带井下补贴、粮油票、劳保福利,比周边种田的兄弟多出好几倍。
他所在的采掘队队长家里那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,一到晚上,家属院的小孩挤满一屋子。他家老二想吃冰棍,父亲随手就能掏出几毛钱,这在当时农村小孩眼里,是很奢侈的事。

正是这种落差,让周边益阳、湘乡、涟源的年轻小伙削尖脑袋想进矿。有的托关系走了半年,有的干脆先来当临时工,就盼着有一天转正。
到九十年代初期,光是落户在矿上的职工和家属就有整整两万人,这还不算跟着来做生意、开店、修车、卖菜的外来人口。矿区内部完全是一个自给自足的小社会:食堂、澡堂、俱乐部、幼儿园、职工子弟学校、职工医院、敬老院一应俱全,连广播电视台都是自己办的。
矿上一位退休的老工程师回忆说,那时候他的一天从广播里的《东方红》开始,到晚上电视台自己录制的新闻结尾,全程不用出矿区一步。除了煤炭主业,围着这条主线还生出一大堆"下辖单位"——2.4万千瓦装机的自备发电厂、机械厂、化工厂、水泥厂、火药厂,最多时候二级生产经营单位挂了二十六块牌子。
晚上从山上往下看,整片矿区就是一大团亮堂堂的光。镇上的一条主街霓虹通明,理发店老板不用出门揽客,坐在椅子上就能等到人上门。
所谓"宁乡小香港",就是这么被邻县人半羡慕半调侃地叫了出来。我一直觉得,那个称呼今天听着可能有点夸张,可放在当时的湘中农村,这几个字其实一点不虚。

拉闸六十二分钟 矿井永沉一夕间
任何一座靠山吃山的矿,都逃不过那本"资源账"。从明代到当代,这一带的煤层被一茬一茬地采,工作面越延越深,巷道越掘越长,最要命的是抽水成本——地下几百米深的巷道里,水一天不停要往外泵,电费单据一叠比一叠厚。
企业形态在这几十年间几经变身。1996年,湖南省煤炭坝煤矿改制为湖南省煤炭坝能源有限责任公司;后来并入长沙矿业集团;破产重组之后,最终归入湖南黑金时代长沙矿业有限公司名下。
每一次改牌子,都伴着一次希望;可每一次希望,很快又被下一份亏损报表压垮。地下的煤不会因为公司名字变了就长出来。
真正的告别来得几乎带点戏剧性。2014年11月,因为长期拖欠电费,供电部门拉了一次闸。

就那么六十二分钟,井下排水泵停转,地下水沿着巷道一路倒灌。等抢修队赶到,五亩冲矿井几百米深处的作业面已经彻底被淹。
这是当时唯一还在勉力运转的一口井,它一沉,煤炭坝作为一座矿的历史,就画了句号。后来的事情走得挺快。
绝大多数矿工按照政策安置进了宁乡市区新建的长沙矿业安置小区,一部分老矿工领了买断工龄的钱回了老家。矿区里那些当年热火朝天的车间、办公楼、宿舍楼被一层层封上,只剩下少数没走的老人守在斑驳的红砖楼里晒太阳。这也是为什么今天进煤炭坝,会有那种"人烟稀少、萧索荒凉"的观感——不是它突然坏掉了,而是它作为一个人口聚集的理由,消失了。
万扇钢门出车间 一帧胶片映旧砖

矿关停前后那几年,宁乡市里就在琢磨接续产业的事。煤炭坝有闲置厂房、有金属加工的老底子、有几千个懂机械、能操作设备的下岗工人,这些资源如果直接扔掉,太可惜。
经过反复论证,"门业"这条路被选了出来——防盗门、进户门、钢质门这些产品,恰好用得上冷轧钢板下料、模具冲压、焊接、喷涂这一整套工艺链。到今天,煤炭坝镇及周边已经集聚了上百家门业企业。
走在镇上,蓝色钢结构的车间一家挨一家,装满货物的厢式货车从早到晚进出。像2014年就注册在煤炭坝镇棤树村金盆组的宁乡卫勇凡门业有限公司,主营金属门窗、木门窗、木楼梯制造、防火材料、钢质隔热防火窗这一类产品,是当地这条产业链上很典型的一家。
"湘中门业小镇"的招牌,就是这样一点点被这些工厂焊出来的。除了做门,煤炭坝还多了一层身份——影视取景地。
竹山塘矿区那些巨大的选煤楼、井架、皮带廊道、老旧的红砖办公楼,粗粝、沧桑、带着时代刻痕,恰好是很多年代剧、悬疑剧梦寐以求的场景。这几年剧组在这里搭过好几回景,有摄影爱好者也常常自驾过来打卡,端着相机在锈迹斑斑的钢架下走走停停。

当地也在琢磨把部分保存较好的车间、家属区改造成工业遗产主题园区,把老井架、老矿灯、老照片留下来,让来的人有地方看、有故事听。
一座矿老了、空了、静了,这是自然规律,谁也拦不住。
但一群曾经靠矿吃饭的人还在,一片曾经被矿养活的土地还在,只要这两样东西不散,故事就还有下一章可以写。"湘中煤都"这四个字终究会成为博物馆里的一段说明文字,可"湘中门业小镇"这块新招牌,正被这些骑着电动车下班的人一颗螺丝一颗螺丝地拧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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